「在這個三十坪的全世界,我眉飛色舞,我們談笑風生,而我也把某個自己,永遠留在了那裡……」

 

 

那天回國中母校懷舊,我和屌傑走在踏過了三年、看起來總像鋪了層粉末的走廊上,搖擺的步伐依舊,但腳步聲卻不再一樣。

我們國中不大,從天空俯瞰主校舍,會發現它是一個「日」字型,兩個被圍起來的空間剛好可以當作花圃,那裡種著數十年的老巨樹和我叫不出名字的植物,還放了一個從沒人用過的涼亭()。沒記錯的話有次升旗典禮,老師說我們是全台北最綠的國中。

 

在我們這屆快離開前那段期間,學校做了不少整修,很多東西對我們來說是舊的,卻也是新的。

我靠在沾有白色雨漬的鐵欄杆上,從熟悉的角度眺望校園花圃和天空。以前在走廊晃蕩,我常常在這地點駐足看上好一陣,特別是雨天的時候,觀察那千萬雨絲如何朦朧了視野。

剛好那天,也下著雨。

我靜靜看著底下格外深沈的綠色,任由雨水彈跳到皮膚上。腦海中在想什麼我忘了,但肯定是在紀念某個逝去許久的畫面,和感覺。

花圃池塘周圍的鋪地換了,我發現,改建成有點日式風格的木製走道,圍繞在總是有浮游植物漂浮的暗色池塘邊。

 

我們突擊所有找得到的昔日老師們,在二樓的教師辦公室裡看到一個對中年人來說太瘦弱的身影。

那是方方,我們八、九年級的教務主任。原本被學生私下取綽號叫「方塊」——顧名思義,她的臉型很獨特——但「方方」比較可愛所以後來比較常用這稱呼,雖然在她面前我們還是尊稱老師。

國中時代方方是所有學生默認的機車老師榜首,明明管理教務處卻老在巡邏校園,她說教的方式和表情都有種獨特的調調,讓人很想跺腳快閃卻被她冷冽的眼神威脅停留。

我很少被她訓話,但之所以覺得方方機車,原因除了大家都說她很機車結果一傳十、十傳百外,也因為我上課常常在抽屜底下看小說,有時脖子痠於是抬起頭扭一扭,扭到旁邊十次有九次會被教室外幾乎貼上窗戶的方方的臉孔嚇到,她怒目而視、瞪得我體毛寒豎,趕緊把小說射回抽屜裡。

 

那天,因為作惡多端所以跟方方交情頗深的屌傑率先闖進辦公室,用的是他大嗓門的一貫作風預告到來。

方方看見我們,很訝異,露出我國中沒看到過超過三次的笑容。方方還換了髮型,變得比較沒有機車感。

我們聊了些近況,我在美國高中跟未來前途的事,屌傑則像國中時候一樣在旁無理取鬧。

被屌傑嬉皮笑臉地不停打斷,有一瞬間,我有種回到那些年的錯覺:接下來,我會走向辦公室的門,嚷一聲「報告完畢」,走出門後被正值青春期的叫罵聲、奔跑聲、笑聲捲入渦流,那對藍色水手服領子我總是懶得交叉繫起,我也還穿著那套設計邋遢的制服褲,鏡頭跟隨我的視野前進,轉進高年級位於校舍中央的走廊,左邊欄杆往下看就是花圃,隔壁班同學站在走道成雙成群熱絡談天,對面兩個麻吉手勾手朝我走來,我們眼神對上、打了聲招呼,我接著轉入目的地,那間教室的空氣混雜了純情與叛逆、志氣與稚氣,斑駁的牆壁一半原是白色,另一半油漆上綠色,它悄悄把一切刻進鋼筋水泥裡,陽光從百葉窗的縫隙鑽入,像柔和的金色絲綢,攀上那扇一直沒換掉的破洞的窗戶,在這個三十坪的全世界,我眉飛色舞,我們談笑風生,而我也把某個自己,永遠留在了那裡……

「來來,妳會自拍嗎?」

方方拿出屏幕不錯大的智慧型手機,招呼我。

我回過神,現在是暑假,身上穿著熱褲套T恤,外頭走廊上渺無人煙,哪來的熱鬧?

「我不會耶。」我傻笑,我大概是唯一不會自拍的高中生了。

所以方方請屌傑掌鏡,我站在方方旁邊,試著對鏡頭露出國中的我會露出的笑容,我們第一次這麼靠近。手機快門啪擦眨眼時,身為已畢業校友的蒼老感受,也是第一次如此強烈。

回不去了。

這是時空教會人們最簡潔、也最無奈的定律。

 

「現在想想,方方其實沒有那麼機車耶。」告別方方後,我說。

哈哈,想當年她是我唯一在走廊監視器下朝著背影比過中間那根指頭的老師呢。

「本來就是,跟高中比起來,國中老師根本超友善,高中的才叫機車。」

儘管我的高中老師一點都不機車,但我承認,國中是交織了汗水與歡笑的天堂。曾經以為最疾言厲色的師長,過了多年,竟變得笑容可掬。

我們繞著繞著走到校舍最隱密的輔導處,唯一看守的年輕老師笑說,她看到方方把我們的合照放上教師群組。

天啊,時代真的變了。

 

 

雨勢稍歇,我則發現自己又停在那個地方,看著天空、看著花圃。

一年回來一次挺不錯的,我對屌傑說。

我的眼角餘光看到他挪動了動身子。

「其實,能像這樣懷念的日子沒有很長。」他嘆氣。

「為什麼?」

「因為有一天我們回來,會發現這裡都變了,不再是我們熟悉的那個樣子,我們認識的老師也都不會在了。」

我一愣,反覆琢磨這句話。在當下看著景物、翻出國中記憶最底層溫習的我,卻忘了總有一天,真正的人事已非會來臨。

烏雲逐漸散開,露出白皙的天空,我們看著雨水倒掛在磚壁上捨不得滑落,沒有規律地拉出失落的線條。如果心是一架鋼琴,每滴帶著無限惆悵的雨滴,都牽動了最深處的琴弦,組合成不願施捨名字的一組悲情旋律。

「到那時候唯一擁有共同回憶的,就只剩我們了。」屌傑結論。

 

當那一天終究來臨時,會是怎樣的感受?

我不知道,也努力不去多想沒辦法揣測的心情。

或許宇宙最巨大的寂寞,是意識到曾一起創造回憶的人事物,再無法懂那些故事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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